
所谓“禅悦”是指在参禅学佛的活动中得到心灵的愉悦。那么,宋代那些以 “文以载道” 为己任的士大夫为何能在佛禅中得到愉悦呢? 大体说来,儒家思想把重点放在政治和道德实践层次,属于社会性的实践;而禅宗却把重点放在宗教解脱层次,属于个人性的实践。这就是宋人常说的 “世间法” 和 “出世间法” 的区别。对于士大夫个人来说,儒释思想各自解决不同层次的问题,相异而不相冲突。
苏轼表现个人内心世界的诗歌中始终贯穿着一个鲜明的禅学主题:人生如梦,虚幻不实。 这一主题来自禅宗的般若空观。佛教大乘般若部诸经特别宣扬世界一切皆虚妄,如著名的“大乘十喻”:“解了诸法如幻、如焰、如水中月、如虚空、如响、如健阔婆城、如梦、 如影、如镜中像、如化。”(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)又如著名的“六如观”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 (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)
早在二十六岁时,苏轼就写出 “ 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”(《和子由泥池怀旧》)这样充满人生空漠感的诗句。苏轼的“性灵所发”与禅宗的般若空观的暗合这般巧妙。此后,随着苏轼在政治及仕途上的连遭波折,不断徙移于东南各州,他开始对人生的虚幻有更深的体会,在作品中增加更多的个人的切身体验。登常山绝顶,面对四周景色和席中清歌妙舞,他想起的却是 “人生如朝露,白发日夜催。弃置何当言,万劫终飞灰” (《登常山绝顶广丽亭》);饮酒时他也作旷达了悟之语:“ 达人自达酒何功,世间是非忧乐本来空。 ”(《薄薄酒二首》 其二)
纵观苏轼的全部诗歌 视人生如梦幻泡影露电空花浮云的诗句 几乎近百处。这种般若空观与老庄虚无思想相结合,构成苏轼处理人生存在意义的重要精神支柱之一。原本按照佛教的观点,勘破诸法皆妄,便能真正泯灭烦恼和痛苦,获般若智,树金刚不坏身。然而,在苏轼诗中,人生如梦的主题却常常伴随着深沉的慨叹,并不轻松乐观。尽管他勘破红尘,却难舍红尘,“ 四十七年真一梦 天涯流落泪横斜”(《天竺寺》)反而由于认识到人生的虚幻而更加痛苦。
然而,正因为苏轼始终未脱根尘,才使得他的诗在旷达诙谐之外,保持着生活的热情,别具一番咏叹的情调。这也正是苏轼的可爱之处。
11月29日,思索邀你一起穿梭梦幻与真如,以诗寓禅,以禅品诗。
(节选自《梦幻与真如——苏、黄的禅悦倾向与其诗歌意象之关系》 周裕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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